雷戈:史學與新聞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390 次 更新時間:2017-12-16 14:17:03

進入專題: 史學   新聞   歷史觀   歷史新聞學  

雷戈 (進入專欄)  

   原載《文史哲》2004年第6期  雷戈  南開大學歷史學院

   摘要:歷史新聞學所依據的本體論根據并不是日?;睦飯?,而是新歷史觀。接照新歷史觀的定,時間之于歷史永遠不具有任何優先性和超越性。歷史新聞學揭示了最遠的東西與最近的東西在結構上是統一的,在本質上是一致的。在意義上是相同的。歷史新學認為:沒有舊歷史,只有未曾發現的歷史。

   關鍵詞:史學|新聞|歷史觀

  

   按照一般的理解,新聞關心的是現在發生了什么事情,史學關心的是過去發生過什么事情。新聞的本色是“新'',史學的基調是“舊",二者可以說是南轅北轍。但南轅北轍卻未必不可以殊途同歸。因為二者雖外在分野于時間,卻內在統一于意義。這樣一種辯證的關系就使得新聞主義的歷史觀和歷史新聞學的建構成為可能,歷史與現實的分裂也由此可能得以消解。

  

   一 歷史新聞學之建構及其可能性

  

   在史學與新聞之間至少存在三點相同之處:一是二者都首先指向某種實際發生過和發生著的客觀事實;二是二者都力圖把所發生的事情真實地敘述出來,即二者都追求一種自己認定的客觀和公正;三是二者都力圖從事實出發而賦予事件以某種意義,即二者都明確包含有一種價值取向.

   就第一點而言,“歷史"與“新聞"這兩個詞語均有二重性?!襖?既指發生過的事件,又指對事件的記述和研究。 “新聞"既指發生著的事情,又指對所發生的事情的報道和描述。就第二點而言,史學宣稱自己堅持“客觀" 、“公正" 的原則,新聞也標榜自己追求客觀"、“公主"的效果。就第三點而言,史學通過“秉筆直書"來昭示某種理想的道德價值或某種預設的歷史目的、歷史規律和歷史必然性,新聞則通過“不偏不倚"來暗示某種普泛的理念立場或某種含蓄的抑或明確的政治傾向。

   所以,在某種意義上,史學與新聞之間的同要大于異。這就意昧著 ,二者之間肯定可以實現某種結合和轉化。 再者,新聞被視為一種影響人們心理情緒的輿論工具,史學則被看成是一種培養人們道德觀念的教育手段。 在這點上,史學與新聞之間又存在著驚人的異曲同主之妙。而這正是史學與新聞二者實現對接和溝通的有利條件。這樣,我們就可以嘗試著提出這樣兩個概念:“史學的新聞化"和“新聞的史學化"。所謂史學的新聞化,即史學必須以最快捷的速度、最鮮明的形式、最新穎的內容、最尖銳的觀點去影響社會,去干預生活,參與現實,去宏揚美德而鞭笞丑惡。所謂新聞的史學化就是說,新聞必須以最客觀的態度、最公正的立場、最深刻的思想、最富有遠見的判斷力和洞察力去反映時代,去記錄歷史,去評判人物, 去批判社會, 去追求一種永恒而又崇高的人類理想。

   現在有兩種趨向值得注意 : 一是新聞越來越追求一種縱深感,力求將新聞事件放到一個遠距離的大背景下來透視;二是歷史學越來越追求一種貼近感, 力求將歷史事件放到一個近距離的空間來加以觀察。 在這里,史學給新聞提供了一種望遠鏡的作用,而新聞則給史學提供了一種顯微鏡的作用。這無疑表現了一種融合、對話和寬容。這就意味著史學與新聞的結合已經成為一種可能與必然。我把這種結合稱之為“歷史新聞學"的創造性建構。史學是一種結構,新聞是一種功能。歷史新聞學就是將史學的結構與新聞的功能深刻地結合起來。在這種結合中,新聞不再是一種形式上的特征,而是一種內在的功能。

   新聞的內涵不在于它何時發生,而在于它何時為人所知。所以,新聞的時間性直接依賴于它在空間的傳播速度。新聞的時間性不是孤立的、封閉的,而是與空間密不可分地聯系在一起的,從而構成了一種歷史性的總體結構和一種總體化的歷史進程。所謂新聞,本質上就是信息流在歷史化的時空結構中的傳幡速度和擴散狀態。不為人知的事情不屬于新聞。按照“歷史"一詞的通常含義,凡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情,不管它是否為人們所知曉,都不是新聞;同樣,凡是發生在現在的事情,不管它是否為人所知,也都不是歷史。顯然,這種日?;睦飯鄣幕咎卣髟謨?,它有一個絕對的時間性規定,即,它的時間性不是相對的而是絕對的。而這種絕對時間的歷史觀與那種相對時間的新聞觀二者之間無疑缺乏一種相互溝通和協調的內在可能性。所以,要想真正建立歷史新聞學,就必須首先解決這個問題。其實,這個問題非常容易解決。因為我們所試圖建立的歷史新聞學所依據的本體論根據并不是日?;睦飯?,而是新歷史觀。按照新歷史觀的規定,時間之于歷史永遠不具有任何優先性和超越性,時間非但不能主宰和支配歷史,相反,時間還要受到歷史的決定和把握。歷史不是時間的一種形式,相反,時間卻實實在在地是歷史的一種表現。所以,歷史所具有的時間性只能是相對的,而不可能是絕對的。既然這樣的話,那么我們的問題也就可以迎刃而解了。而歷史與新聞之間也就獲得了一種相互統一的真正基礎。當然,這個真正基礎只能是新歷史觀。新歷史觀以一種純粹的方式為歷史與新聞之間的有效統一提供了一個本體論框架。這樣,歷史新聞學就得以可能成立。因為,這種成立的最基本的前提是歷史與新聞二者都基于一種相對的時間性。也就是說,歷史所具有的相對時間性與新聞所具有的相對時間性便是二者得以統一的本質根據。

   傳統意義上的歷史已經消失,同時傳統意義上的現實也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新歷史和新現實。所謂新歷史不僅是包含現實在內的歷史,而且首先是作為現實本身的歷史。所謂新現實也不僅是包含歷史在內的現實,而首先是作為歷史本身的現實。這樣,歷史與現實就成為合二為一的整體結構和總體活動。這就是歷史新聞學的新歷史觀根據。歷史新聞學不只注重對新事件新史料的發現和整理,更重視對事件和史料的新認識和新解釋。

   歷史新聞學得以成立的必要前提是:歷史與現實的內在統一性已經完全取代了歷史與現實的外在分裂性。于是,真正意義上的歷史主體就誕生了。它首先體現在歷史學家對歷史--現實的總體把握上。對于作為主體的歷史學家來說他所面對的客體并不是孤立的單獨的歷史,而是由歷史和現實構成的統一體和總體過程。正是由于歷史與現實的本體論統一 , 才使得我們能夠在事實層面上將歷史視為新聞。新聞不僅能夠改變現實,而且能夠改變歷史。歷史與新聞作為意義的兩極,其統一的可能性就在于意義性。意義的本體構成了歷史和新聞的統一體。

   從中國近代史學史上來看,能夠將歷史寫作與新聞觀察二者較好結合起來并取得突出成績的,王韜大概是始作俑者。據有的研究者評論,王韜的研究見長于兩個方面?!耙皇搶昧慫苑ü泄檔乜疾旌筒煞謎飧鑾叭瞬輝竦玫奶跫?,“二是大量采用西方近代新聞傳播媒介--報紙電訊所提供的信息入史。王韜既是史家,又是報人。他非常重視報刊的作用及其史料價值"?!八摹鍍輾ㄕ郊汀匪貌牧?' 大半采自日報 ' ,其中主要是‘ 隨見隨譯 ' 的英國郵傳電報 , 里面有交戰兩國的官方和民間言論、外國輿論,有戰爭態勢 、戰役經過 、軍隊裝備 、傷亡情況的報道 , 還有圍繞戰爭的各種社會新聞 ,這些材料許多出自一線的戰地記者之手 , 內容豐富、具體, 信息直接、迅速,為王韜的史著大增其色。 將歷史學與近代新聞學相結合 , 王韜的這番開拓在我國史學一史上貢獻很大?!?不過,王韜的援報入史其局限性也較為明顯一一他尚未從理論上對這個問題加以系統分析。在中國史學史上最早將史學與新聞二者之關系提到理論層面加以考察的恐怕是李大釗。 在1923年一篇題為《 報與史》的文章中, 他指出“報與史有密切親近的關系" 和“類似的性質" , 而“作史的要義, 與作報的要義、 亦當有合"。 簡言之 , “報是現在的史,史是過去的報" , “今日新聞記者所整理所紀述的材料,即為他日歷史研究者所當搜集的一種重要史料"2。 此外,張蔭麟在1928年第62期的《學衡》雜志上也曾發表《論歷史學之過去與未來》一文,從史料的角度論及報紙對歷史研究的重要價值 , 并提出“歷史訪員制"這一極具創意的設計和構思.“欲求將來之歷史成為科學,欲使將來之人類得理想的史學智識,則必須從現在起,產生真正之'現代史家‘,或‘歷史訪員‘,各依科學方法觀察記錄現在人類活動之一部分?!畢執妨現4??!暗枰賦齙氖?,張氏的想象力雖然令人贊嘆,其思想視域卻過于狹隘。他所關心的主要是如何、更為有效地保存、搜集和利用新聞史料。簡言之,張氏僅僅是把新聞當作史料來看待的,這就嚴重限制了他對問題的探討深度。

   問題的實質在于,心須從本體論層面確立一個基本命題:歷史即新聞。只要能揭示出新的意義,歷史就是新的;只要能發現新的歷史意義,歷史就是新聞。因為新聞的本質并不在于時間上的近,而在于意義上的新。所以,新聞即是新歷史、新意義。不管一個事件距離我們今天多遠,倘若歷史學家從中領悟出新的意義,那么,這個事件就一定發生在我們眼前;一個歷史人物不管生活得離我們有多遠,倘若歷史學家從他身上揭示出新的意義,那么,這個歷史人物就一定生活在我們身邊。也就是說,新的意義有效地縮短了甚至彌補了時間上的距離和空間上的差距。這樣,在歷史新聞學的意義之環中舊事件變成了新話題,老觀點產生了新問題。意義所及,一切都是新的;只要賦予新的意義,一切歷史都是新聞。

   歷史新聞學的宗旨就是力求把歷史變成像新聞那樣的東西,使人們能像關心新聞、關心現實一樣去關心歷史。把歷史事件變成新聞題材,把歷史觀念變成新聞意識,把與人類現狀毫不相干的歷史引人到人類的生活之中,使現在的人類能與過去的歷史共生共存、直接對話,并在共同承受命運的過程中,產生彼此需要相依為命的強烈感覺。其目的則既在于使一般人的歷史觀念發生徹底的變革,也是使歷史學家的歷史思維發生根本的改變。即,歷史學家必須深刻地意識到歷史的新聞性內涵和新聞價值之所在,歷史學家必須竭盡全力地追蹤歷史在現實的延伸軌跡,必須密切注意歷史與新聞的內在結合點。同時,歷史新聞學的目的還在于使歷史成為歷史性的新聞和使新聞成為新聞性的歷史。 歷史的新聞化和新聞的歷史化,這是歷史新聞學追求的同一個目標的兩個方面或兩種表現。

   歷史學與新聞學二者的聯姻,或者說是介于歷史學與新聞學二者之間的邊際狀態,為歷史學家和新聞記者大顯身手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廣闊天地。

   歷史學家從新聞記者那里獲得的啟示是: 他必須學會敏感地發現和追蹤歷史中的新聞熱點,并以一種深邃的目光將歷史中最富有新聞價值的東西充分展示出來 , 使歷史以一種新的形象、新的樣式出現在人們面前,進人到人們的頭腦里,直至最后影響和改變人們的思維方式和觀念模式。 同樣,新聞記者從歷史學家那里獲得的契機是:記者必須掌握一種洞察力而能夠以一種訓練有素的眼光在大量雜亂的新聞表象中尋求和發現其內在的左右全局形勢的歷史本質和歷史趨向,使新聞充滿博大的歷史感和精深的歷史意識,這樣, 支離破碎的新聞就會呈現出辯證聯系和相互統一的歷史式立體景觀,全方位的、多層次的新聞結構就建立在這種歷史新聞學的歷史景觀的基礎上。

一般而言 , 歷史學家大都缺乏新聞記者身上那種特有的敏銳感, 而新聞記者則往往缺乏歷史學家身上那種待有的深邃感 二者的結合是一種值得考慮的問題,而且這種考慮必須具有一種真正的學理價值。 這樣1 歷史新聞學的視角就成為必然。 如果歷史學家能夠按照歷史新聞學的要求而去努力追求和實現一種對歷史的創造性發現和批判性思考, 那么歷史學必然會有力打破目前的沉悶停滯局面 , 使史學界的“萬馬齊喑"狀態根本改觀。首先,它不僅僅能增加歷史著作的銷售量 , 擴大歷史作品的讀者面 ,而且最關鍵的是,它能夠使歷史作品直接深人到人們的現實生活之中和心靈也界內部,成為人們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重要組成部分。(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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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文史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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