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海建:知識的差距——從馬戛爾尼使華到劉學詢、慶寬使日說起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2907 次 更新時間:2019-05-01 11:15:24

進入專題: 馬戛爾尼   中西交往  

茅海建 (進入專欄)  

  

   我最近的二十年,關注的是戊戌變法史,外交史已經很陌生了。于是,我便根據最近讀書與教書的體會,想到這么一個題目,說點不太成熟的想法。需要說明的是,題目為“知識的差距”,這里的“知識”,主要是指外部知識,有著許多特定內容,也是在我下面的演講中要具體說明的。我用的是簡稱。

  

一、馬戛爾尼使華和他的中國知識


   1793年(乾隆五十八年)9月,英國派出的特使馬戛爾尼到達熱河(承德)行宮,拜見了乾隆皇帝。馬戛爾尼此行的表面目的是祝賀乾隆皇帝八十大壽,真實目的是要求與清朝擴大通商并獲得割讓小島等權利。馬戛爾尼使華的主要目的失敗了,當時在清朝并沒有引起太多的反響。后來的歷史卻說明,這是中國歷史上頭一等的大事。

  

   馬戛爾尼使華前,英國政府進行了充分的準備,其中包括關于航行和中國的“知識”準備。1792年9月,馬戛爾尼使團從英國出發,沿著大西洋一路南下,經過馬德拉島(Madeira,葡萄牙)、特內里費島(Tenerife,西班牙)、佛得角群島(Cabo Verde,葡萄牙)、里約熱內盧(Riode Janeiro,葡萄牙),到達大西洋南部的特里斯坦—達庫尼亞島(Tristanda Cunha,后歸英國);隨后順著洋流橫向往東,越過非洲的南端,一直航行到印度洋南部的阿姆斯特丹島,再順著季風和洋流,到達爪哇島的巴達維亞(今雅加達);由此經昆侖島、土倫港(今峴港),于1793年6月到達中國廣東海面。從馬戛爾尼使團的航行來看,他們對大西洋、印度洋以及東南亞各海域的氣候、風向、洋流,已經有了比較好的把握。這是海洋與航海知識的運用與加強。

  

   馬戛爾尼使團對于沿途各地有著詳細的記錄,到了中國之后,更是做了各種各樣的記錄。這可見之于使團的官方文獻,還可以見之于使團的許多私人記錄(其中一部分也譯成了中文),英國由此可以獲得許多表面的和內部的情報。這使得英國對于沿途和中國的知識有了很大的增加——可以說,這也是使團的目的之一。最近,何高濟教授翻譯了《馬戛爾尼勛爵私人日志》,讓我看到了馬戛爾尼的中國印象,或者說是他的中國知識。

  

   《馬戛爾尼勛爵私人日志》篇幅不大,分成“風俗與品性”“宗教”“政府”“司法”“財產”“人口”“賦稅”“文武官的等級和制度”“商業和貿易”“技藝和科學”“水利”“航行”“中國語言”和“結論”等章節。作為兩百多年前的“老外”,第一次來到中國,不懂中文,但對中國的觀察和了解卻相當深入。這是他們的知識需求所致。我在這里引用馬戛爾尼的幾段話,測一下他關于中國知識的水準。

  

   關于“宗教”,馬戛爾尼稱:

  

   現在我來談談中國流行的宗教。就我所見,其中沒有一個對信徒的行為產生多大的影響。教義可以不同,倫理幾乎一樣,都要支持和履行同樣的社會義務。但人的品德并不總是以他們的宗教觀而定,所以我相信,某一教派的犯罪分子很難比另一教派少。

  

   中國沒有正式的國教,沒有擁有壟斷特權的教派,也不排斥某教派的信徒擔任官職。國家的工作對所有人都是開放的,不管他們是在廟里還是在浮屠里作祈禱?;實叟衫椿に臀頤塹氖雇胖?,韃靼使節(徵瑞)信喇嘛教,王(文雄)是佛教信徒,喬(人杰)是孔教,他們三人做的是同樣的工作。

  

   在當時的西方,宗教具有極其重要的地位,有時具有超政治、超經濟的強勢地位。馬戛爾尼也同樣關注于中國的宗教生活及其政治地位。徵瑞長期任職于內務府,曾任杭州、蘇州、江寧織造,也曾任兩淮鹽政,他的宗教信仰很可能是仿效乾隆帝。王文雄是武夫出身,自稱是佛教徒,很可能只是一般意義上的燒香拜佛。喬人杰是舉人出身,自稱其信奉孔夫子是很自然的事。馬戛爾尼對此不能詳加區別,甚至將儒學也比作宗教,即孔教。他可能不知道,徵瑞、王文雄也會同樣地信服孔夫子的學說。然而,他對中國沒有國教、宗教不占政治生活主導地位的判斷是正確的。

  

   關于“財產”,馬戛爾尼寫道:

  

   在中國,皇帝的利益始終是頭等重要的事,違反他的旨令,任何人的財產都是不安全的。例如犯罪,財產必定被沒收。

  

   沒有長子繼承權,一個人可以按照他自己的意愿,處理他個人實際的財產......

  

   一個留下遺囑的人往往將他的財產傳給他的妻子,特別在子女還幼小的時候。但如果他死時未留遺囑,他的土地和財產就在他的兒子中均分,保留一份給寡婦作撫恤金......女兒得不到什么,但由她的兄弟供養直到出嫁......

  

   合法的利息是12%,但一般增加到18%,有時甚至到36%。法律懲治高利貸,但和別的大多數國家一樣,很少處罰。

  

   這一段描寫表明,當時在英國極其重視財產關系,馬戛爾尼在中國也有相應的觀察:私人財產在政治罪名下得不到?;?,遺產的平均分配,女兒不分遺產和高利貸的普遍性。他的觀察大體是準確的。

  

   關于“政府”,馬戛爾尼寫道:

  

   ......以學識和德行聞名的中國教師被派去教導年輕的韃靼王子,從中將產生未來的君主。漢語被保留為國語,古代的制度和法律極受尊重,原有的職官和龐大的官僚機構保留下來,被征服者的風俗習慣為征服者采用。這些措施最初施用于百姓,讓他們很多人適應新政府。由此產生一個普遍錯誤的看法:韃靼人不加區別地和認真地采用中國原有的一切風俗習慣,這兩個民族現在完全融合為一。就服裝和頭飾而言,他們的穿著肯定是相同的,但不是韃靼人習慣穿中國人的服裝,而是中國人不得不模仿韃靼人。各自的特點和性格仍無改變,任何偽裝都不能掩蓋他們不同的處境和心情。一方作為征服者而振奮,另一方則感受到壓抑。我們的許多書籍把他們混為一談,把他們說成好像僅僅是一個總名叫做中國的民族;但不管從外表得出怎么樣的結論,帝王從未忘記其間真正的差別,他貌似十分公正,內心卻仍然保持民族習性,一刻也不忘記他權力的源泉。

  

   這一段描寫說明馬戛爾尼的觀察十分深入。儒學是清代皇子們的主要教材,朝廷有著大量的漢官,以儒學為核心的制度與文化保留下來了,并有所發揚,但滿漢之間的關系并不是相合的、融洽的。他指出,漢官穿的是滿服,在滿服之下跳動著壓抑的心。最為精彩的是對乾隆皇帝內心世界的描寫,即貌似公正,內心中卻努力要讓滿族官員和士兵保持“國語”“騎射”的傳統精神。由此,馬戛爾尼又寫道:

  

   ......中國人現正從他們遭受的沉重打擊下恢復,正從遭受韃靼政治蒙蔽下覺醒,開始意識到要重振他們的民族精神。微小的摩擦可以誘發火花,將造反的火焰燃遍全中國。事實上帝國已發展到不堪重負,失去平衡,不管它多么強大有力,單靠一只手已不易掌控局勢。

  

   此時正值清朝的全盛期,馬戛爾尼卻看出了“不堪重負”的內相。他所預料的全國性反叛,雖然沒有立即發生(一直到五十多年后,才發生“太平天國”叛亂),但清朝政治局勢有著很大的不安全性,卻是真實存在的。乾隆皇帝對此一直有著內心的警惕。

  

   馬戛爾尼使華是一次重大的事件,對此的研究仍未到達“止于至善”的地步。牛津大學的沈艾娣(Henrietta Harrison)教授正在重新研究這段歷史,也發表了最初的論文。她去年(2017年)秋天到華東師范大學訪問,我們有愉快的交談。她向我提出一個問題,關于馬戛爾尼使華,清朝的官員是否留下了私人的記載?我一下子被問住了。腦中快速搜索一下,感覺是沒有。于是我開玩笑說,當時的官員,喜歡寫詩,大約都會出版他們的詩集,而不太會出版或保存他們的書信和日記之類的私人文件。

  

   關于馬戛爾尼使華,清朝檔案中有非常詳細的記錄,當時的奏折和上諭是完整的;但負責接待的官員,對此似乎皆無私人的記錄。我需要特別提到兩位高官:一位是和珅(時任軍機大臣、文華殿大學士、領侍衛內大臣),詩寫得不錯,還真的出版了他的詩集;另一位是松筠(時任軍機大臣、戶部侍郎),曾任伊犁將軍,也有一些西北史地與治理方面的著作,但卻沒有留下此次接待的記錄,盡管他是陪同馬戛爾尼從北京一路到杭州的官員。

  

   馬戛爾尼到達時,清朝正值“康乾盛世”的頂點,平定了準噶爾,打退了廓爾喀,兵鋒直入緬甸。乾隆皇帝有著“十大武功”,疆域擴展至最大。他的懷柔政策也取得了極大的成功,在熱河分別為達賴喇嘛和班禪喇嘛修建了普陀宗乘之廟和須彌福壽之廟,并用萬兩黃金做了金頂,盡管八世達賴喇嘛未到。在此文治武功之下,乾隆皇帝張揚著豪情,顯示出壯懷,君臣上下似乎沒有將英國放在眼里。關于馬戛爾尼使華的中文資料和檔案是相當多的,但其中基本上沒有關于海洋和英國的知識——清朝人不了解馬戛爾尼是怎么來的,也不想了解馬戛爾尼所在的國家——他們沒有興趣,而最為關注者,是“下跪”。

  

二、謝清高與《海錄》


   最能代表這一時期中國對于外部世界知識的,當推謝清高的《海錄》。這本書的產生就是一個故事。

  

   謝清高(1765—1821),廣東嘉應州(今梅州)人,可能識字,也有一定知識。早年隨商人到海南島等處從事貿易,十八歲時遇風覆舟,被外國人救起。于是隨外國商船航行于東南亞、南亞以至于歐洲等地。據其自述,十四年之后才回到廣東,此后住在澳門,為鋪戶。但亦有資料說明,他于1793年前已雙目失明,生計困難。這樣的話,他的海上生涯可能不到十四年。1793年,正是馬戛爾尼抵華的那一年。時光又過了二十七年,1820年(嘉慶二十五年),舉人楊炳南到澳門,遇到了這位同鄉,將其見聞記錄下來。

  

   《海錄》大約19000字,共記錄93個國家和地區,涉及亞、非、歐、美、澳五大洲,沒有地圖。

  

我最初讀到《海錄》時,還是我在做研究生時期,關心的是其中的歐洲和美洲國家,共計17個:“大西洋國”(葡萄牙)、“大呂宋國”(西班牙)、“佛朗機國”(法國)、“荷蘭國”、“伊宣國”(比利時?)、“盈蘭尼是國”(瑞士?)、“亞哩披華國”(漢諾威?)、“淫跛輦國”(神圣羅馬帝國?)、“祋古國”(土耳其)、“單鷹國”(普魯士?)、“雙鷹國”(奧地利)、“埔理寫國”(普魯士?(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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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來源:《歷史的敘述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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