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慶 程和祥:“否定性行動”的合法性之爭

選擇字號:   本文共閱讀 131 次 更新時間:2019-05-20 00:06:51

進入專題: 否定性行動  

王淑慶   程和祥  

   內容提要:“否定性行動”是行動哲學中備受爭議的一個概念,爭議主要集中于其合法性。針對“‘否定性行動’是否為行動”這個問題,行動哲學界形成了以賴爾為代表的否定派和以摩塞爾為代表的肯定派。否定論者認為“否定性行動”不具備行動的根本特點,從而不是行動,因而是不存在的;而肯定論者不僅承認“否定性行動”的存在性,他們甚至把它看作一種正行動。分析與比較兩派的觀點可以發現,他們的根本分歧在于“承認否定性行動的存在性是否會帶來某些無法接受的理論后果”。由此可見,“否定性行動”不只是一個單純的概念界定問題,它從本質上關系到對于“什么是行動以及如何解釋行動”這個行動哲學基本問題的解答。

   關 鍵 詞:行動  “否定性行動”  意圖  忽略  因果性

  

   粗略地說,“否定性行動(negative action)”①是指“能動者(agent)有意不做某事”這樣的行動句所表達的概念。它似乎與表達了“能動者有意做某事”的有意圖的行動(intentional action)沒有本質上的區別。然而,自行動哲學在20世紀50年代末成為心靈哲學的一個獨立研究分支以來,“否定性行動”始終是一個備受爭議的概念,關于其是否存在的爭論持續至今。

   那么,為什么“否定性行動”是一個難以理解的概念?行動哲學家關于其是否存在的爭論又集中在哪些方面呢?它與一般意義上的“行動”有什么本質關聯?本文試圖通過分析這場爭論的實質來表明:關于“否定性行動”是否存在的爭論之所以持續不斷,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否定性行動”具有的能動性特點與非外在事件性存在沖突。另外,通過對這場爭論展開批判性分析,我們或許可以找到問題的根本所在,從而在一定程度上揭示行動哲學目前所面臨的真正困難。

  

   一 什么是“否定性行動”?

  

   “否定性行動”最早由功利主義倫理學家邊沁(J.Bentham)在1789年出版的《道德與立法原理導論》一書中提出。他把人類行動分為“積極性行動”與“否定性行動”,并指出“否定性行動指堅持不動,即在各種狀況中抑制自己,不動作或不發力”②。對于“否定性行動”,邊沁并沒有進行過多的分析和論述,在當時也并未引起學術界的興趣。

   如果從語言上分析帶有否定性含義的行動句,“否定性行動”似乎可以用“能動者S沒有做某事”這樣的句子來表達。假使這個觀點成立,則一個偶真句“小王昨天上午沒有跑步”就表達了一個“否定性行動”。然而,這種說法顯然是有問題的,因為:(1)小王昨天上午根本沒有想去跑步,因此這個句子所表達的內容和他沒有任何關系;(2)小王昨天上午沒有做的事情實在太多,倘若認定這些都是小王的“否定性行動”,直觀上明顯不合理。只有小王故意不去跑步,才有可能說“小王昨天上午沒有跑步”表達了一種“否定性行動”。但是,這種增加能動者意圖的做法也有問題,“小王有意讓他的頭發不長到一萬米長”當然不能被視作一種“否定性行動”,因為小王的意圖完全違背生物學規律,因而是無效的意圖。那么,增加有效的意圖是否可行?假設小王的某個意圖內容有可能實現,但它與期待的事態具有因果關系嗎?而如果意圖導致了身體移動,又怎么能夠說是“否定性行動”呢?這些問題相當難以回答。由此可見,對“否定性行動”的界定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在行動哲學早期,馮·賴特就對抑制(refraining)、忽略(omission)等帶有“否定意義”的概念進行過比較深刻的分析。他認為“抑制做某事”意味著“有能力做但事實上并沒有做”③,并把“抑制做某事”和“做某事”都看作行動的模式。不過他并沒有對“抑制做某事”作更進一步的界定和分析,特別是沒有明確說明為什么“抑制做某事”也是一種行動。首次對“否定性行動”作出界定的是行動哲學家布蘭德(M.Brand),他用嚴格定義的方法界定了能動者“抑制做某事”和“忽略做某事”兩類“否定性行動”,他把前者看作非規范性概念,后者則在他那里被視作規范性概念。④在他看來,“抑制做某事”等“否定性行動”和“什么事也沒做”完全不同,因為前者是一種行動,而后者什么也不是。布蘭德把“抑制做某事”嚴格界定為:能動者S抑制實施行動a,當且僅當:

   (1)并非S實施了行動a;

   (2)S實施了一個行動b,且S實施b的目的是為抑制實施a。

   對于“忽略”,他用“抑制”和“義務”共同來進行界定,即S忽略實施行動a,當且僅當:

   (1)S抑制實施a;

   (2)S有義務實施a。

   由此可見,布蘭德對“否定性行動”進行界定的關鍵是在“能動者沒有做某事”的基礎上增加能動者行為的目的性或規范性(如對“忽略”的界定)。但是,這種界定仍然有問題,正如沃爾頓(D.N.Walton)所批評的,布蘭德對“抑制做a”的定義事實上過弱。⑤于是,沃爾頓進一步細化了對“抑制”和“忽略”的界定,比如他通過增加以下兩點來界定“抑制做a”:

   (1)能動者沒有導致q(q是指成功實施行動a后的結果);

   (2)能動者實施了一個行動b,它與行動a直接相關。

   對于“忽略做某事”,沃爾頓認為它實際上是一個規范意味更濃的概念,即“忽略做某事”一定是“應該做某事而有意不做”。

   但是,在“能動者沒有做某事”上增加目的性和規范性,這種做法依然存在問題,因為能動者可能完全沒有覺知或機會去實施一個行動。因此,摩塞爾(B.Mossel)在布蘭德和沃爾頓的基礎上更加精確地界定了“能動者S抑制Q-ing”這類“否定性行動”。他認為“抑制”實際上要滿足八個條件⑥:

   1)Q-ing是一種正行動⑦;

   2)S在那個語境中有能力和機會Q-ing;

   3)S相信她嘗試后能夠Q-ing;

   4)S意圖不做Q;

   5)S不做Q是因她意圖不做Q;

   6)S對不做Q有覺知;

   7)S有理由不做Q;

   8)S自身導致了S不做Q。

   顯然,摩塞爾所謂的“抑制”,其實是把“抑制”和“忽略”合在了一起,同時作了更進一步限制(比如增加知覺和理由),這使得“否定性行動”這個概念更趨于嚴密。

   由于“否定性行動”與“行動”這一概念直接相關,因此考察“行動”的界定問題就是很有必要的。在日常語言中,“行動”有很多種用法,“行動”一詞與其近義詞之間的用法也較難區分。當然,行動哲學中的理論則對行動有比較嚴格的界定,比如主流理論行動因果論把行動看作能動者的心理狀態作為理由所導致的事件,它體現了能動者的能動性(agency)。因此,無意識的動作(如打鼾)就不是行動。然而,行動哲學界對“行動”的界定并沒有完全達成一致,至少存在著十種不同的說明,這些說明之間甚至是互相矛盾的⑧。不過有一點是大家的共識:行動的根本特征在于“意向性”和廣義的“道義性”⑨,能動者要為其行動及其后果負某種責任。

   但是,這種對“行動”的界定依然不很清晰,至少還存在以下幾個問題。首先,這種界定并沒有完全把無意識動作跟行動完全區別開來,因為意向性是一種非常復雜的現象,它本身也并非一個足夠清晰的概念,而且很難被觀察。其次,這種界定很難把行動與純粹事件區別開來,因為它無法回答“否定性行動”是不是行動。有學者甚至認為這種界定只是一種還原論的做法,認為它“注定是無效的”⑩。正因如此,對“否定性行動”的界定和分析才會成為行動哲學研究中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二 “否定性行動”的非存在與存在之爭

  

   如果“否定性行動”根本就不存在,那么“否定性行動”當然也就不可能是行動。一些行動哲學家對“否定性行動是否存在”進行了論爭,形成了否定派與肯定派兩大陣營。明確否定“否定性行動”存在的哲學家有托馬森(J.J.Thomson)、賴爾(G.Ryle)、梅勒(A.R.Mele)、巴赫(K.Bach)、斯坦范諾夫(G.Stefanov)以及克拉克(R.Clarke)等人,肯定論者有邊沁、布蘭德、沃爾頓、維爾邁再(B.Vermazen)以及摩塞爾等人。

   否定論者不承認“否定性行動”存在的基本理由是認為,“否定性行動”缺乏行動的一些根本屬性。早期的代表人物是托馬森和賴爾。托馬森認可行動哲學中的一種觀點,即認為行動是能動者所造成的事件,或者說行動是能動者所從事的一種活動。但她并不認為意向性是行動的必要條件,所以不贊同當時的主流觀點,即對行動進行解釋必須通過有意圖的行動的意向性來進行說明。她甚至認為行動可以是沒有意識參與的活動。因為“忽略做某事”并沒有導致一種事件,即不具備事件性,所以她堅決反對把“忽略或抑制做某事”看作一種行動。(11)托馬森這種對“否定性行動”進行反駁的理由在否定論者中影響最大,賴爾對“否定性行動”的反駁可以說就是其觀點的延續和擴展。賴爾從三個方面來論證“否定性行動”不是行動(12):首先,行動應具有正的屬性(如技巧性、同時只能做一件事),但“否定性行動”沒有正的屬性;其次,有些“否定性行動”需要一生的時間去完成,如“保密”,人們無法接受一個需要一生的時間去做的行動;最后,“否定性行動”甚至是不可觀察的,因為人們只能觀察到一個人表現于外的正在做的行動,而內在的意識活動是很難進行觀察的。由此可見,托馬森和賴爾反駁“否定性行動”存在的共同理由是:只有具備外在事件性的可觀察行為才可能是行動。顯然,他們的觀點暗含著如下觀點:如果沒有外在的行為表現,心智性的努力(如抑制做某事)就不可能是行動。

近年來對“否定性行動”存在性進行反駁的觀點更為深刻,因為這些反駁不僅考慮到了能動者的意圖,還仔細考察了所有可能作為“否定性行動”的候選項,甚至還把“否定性行動”和言語行動進行類比而得出它的非存在性。比如,梅勒就認為“否定性行動”或者是正的行動,或者根本什么也不是。他考察了許多“有意沒有做某事”的例子,這些例子中都包含能動者的努力和嘗試,因此它們實際上是“正行動”。而有些例子,比如“為了不?;つ掣齪蜓∪?,某人在某個時段在吃飯而沒有去投票選舉”就根本不是行動,因為它不包含能動者的努力。由此可見,梅勒把能動者的心智努力也看作行動的特點,但他認為“否定性行動”并不具有這些特點。巴赫則用排除法來論證“否定性行動”的非存在性,這看起來似乎更有說服力。他認為所有可能作為“否定性行動”的東西其實是行動失敗的某種形式(13),如“試圖去做卻未成功”“抑制做某事”以及“忽略做某事”。首先,失敗的行動不是否定性行動,因為它并不是有意失敗,而某種有意失敗其實表明的是一種成功;其次,“抑制做某事”由不同的正行動組成,根本沒有否定的意義,因為抑制做某事需要努力,而包含努力的一定是正行動;最后,“忽略做某事”并不具有事件性,而行動一定是事件。這樣,幾種可能作為“否定性行動”的候選項都被否定了,從而間接地論證了“否定性行動”是不存在的。斯坦范諾夫非常贊賞巴赫的論證方式,即通過否定幾種作為“否定性行動”的候選項(如失敗、忽略、避免以及抑制)來反駁“否定性行動”的存在。另外,他認為其實還有一種更為簡潔有效的論證方法,即通過類比“言語行動”來間接地否定“否定性行動”的存在性。(點擊此處閱讀下一頁)

    進入專題: 否定性行動  

本文責編:陳冬冬
發信站:愛思想(//www.ikwbw.icu),欄目:天益學術 > 哲學 > 外國哲學
本文鏈接://www.ikwbw.icu/data/116364.html
文章來源:《哲學動態》2018年03期

0 推薦

在方框中輸入電子郵件地址,多個郵件之間用半角逗號(,)分隔。

愛思想(www.ikwbw.icu)網站為公益純學術網站,旨在推動學術繁榮、塑造社會精神。
凡本網首發及經作者授權但非首發的所有作品,版權歸作者本人所有。網絡轉載請注明作者、出處并保持完整,紙媒轉載請經本網或作者本人書面授權。
凡本網注明“來源:XXX(非愛思想網)”的作品,均轉載自其它媒體,轉載目的在于分享信息、助推思想傳播,并不代表本網贊同其觀點和對其真實性負責。若作者或版權人不愿被使用,請來函指出,本網即予改正。
Powered by www.ikwbw.icu Copyright © 2019 by www.ikwbw.icu All Rights Reserved 愛思想 京ICP備12007865號 京公網安備11010602120014號.
易康網
北京塞车计划网全天更新 彩票投注站怎么申请 极速时时开奖下载 打三公怎样才能赢钱 重庆时时乐开奖号码 重庆时时开奖结果查询 欢乐生肖平台哪家好 即开彩官网 彩票跟计划亏了 快三单双计划软件下载 1分钟一开百盈快三规律 球探比分网 重庆时时开彩结果 快速时时能玩吗 七星彩技巧与规律 聚富影视app下载